
我叫周德昌,今年六十五,宁波人,退休前在公交公司开修车。老伴儿去年走的,肺癌,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。现在我一个人住在海曙老小区,两室一厅,六楼没电梯。腿脚还行,就是膝盖有骨刺,阴雨天疼。
乐乐是我孙子,五岁,幼儿园中班。上周三之前,他还跟他爸妈住在鄞州那边。现在他睡在我旁边那张单人床上,每天晚上要抱着他妈妈留下的一件旧T恤才能睡着。那件T恤是淡紫色的,领口都洗松了,他闻着那个味儿,才肯闭眼。
儿子周斌和儿媳沈雅,上周三在鄞州民政局办的离婚。我是当天晚上才知道的。周斌给我打了个电话,就说了三句话:“爸,我跟小雅离了。乐乐在你那儿住几天。我过两天来接。”
我说“几天是几天”。他说“再说吧”。电话挂了。
我打给沈雅。她接了,声音很平,没有哭,也没有吵。她说“爸,对不起,乐乐先放你那儿,我这边安顿好了再说”。我问她你去哪儿安顿。她说“回沈阳,我妈瘫了,我哥一个人扛不住”。我说那乐乐呢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最后她说了一句“爸,我没办法”。
我活了六十五岁,听过很多句“没办法”。老伴儿查出肺癌的时候,医生说没办法。我妹夫炒股亏了房子的时候,他说没办法。但这句话从沈雅嘴里说出来,我一下子不知道该骂她还是该心疼她。
他们离婚离得很安静。没有吵架,没有摔东西,没有闹到双方父母那里。财产也分得清楚,鄞州那套房子卖了,还了贷款,剩下的钱一人一半。周斌拿了他那一半去还债,沈雅拿了她那一半买了张机票和给娘家妈请护工的钱。一辆开了四年的比亚迪,给了沈雅,她开回沈阳。乐乐没人提。
我后来问周斌,你们谈离婚的时候,乐乐归谁,你们怎么说的。周斌坐在我家沙发上,低着头玩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我说你哑巴了。他说“爸,我现在的状况,法院也不可能判给我。我连自己都养不活”。
周斌去年年初从一家外贸公司出来单干,做货代,拉了两个合伙人,租了东部新城一间办公室。前半年还行,后来一个客户跑路,欠了他四十多万运费。他垫了钱,把家底掏空了。后来另一个合伙人撤资,办公室退了租,他背了八十多万的债。现在被限高,高铁飞机都坐不了,银行卡里超过两千块就被划走。
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是空的。不是那种没睡醒的空,是里面没东西了。他说“爸,我不是不想要乐乐。我是要不起。我连给他买个玩具都要想三天”。
沈雅那边呢。她嫁到宁波六年,一直没上班。生乐乐之前在一家房产中介做文员,生完孩子以后周斌说“你别去了,我养你”。她就真的没去了。结果周斌生意一垮,她连个退路都没有。她妈在沈阳,两年前脑溢血,半身不遂,一直是沈雅她哥在照顾。她哥打电话跟她哭过好几回,说“小雅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快撑不住了”。
沈雅在宁波没什么朋友。她娘家远,婆家这边,说实话,我老伴儿在的时候还好,我老伴儿一走,我跟她之间就剩客气了。她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。周斌天天在外面跑,回家就是睡觉,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。吵也吵过,但吵来吵去就是那几句——“你不管家”“你赚不到钱”。后来连吵都懒得吵了。
他们离婚前一个月,沈雅带着乐乐来我这儿吃过一顿饭。她做了四个菜,红烧排骨、油焖虾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汤。我吃了两碗饭。她坐在对面,给乐乐剥虾,自己没怎么吃。我说小雅你吃啊。她说“爸,你多吃点”。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,乐乐在旁边看动画片,声音开得很大。我当时没觉得什么,现在想起来,那可能是她跟我告别的饭。
离婚那天,他们俩带着乐乐去了一趟动物园。乐乐回来高兴得不行,跟我说“爷爷,我今天看到大象了,大象的鼻子好长”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熊猫气球,是沈雅买的。周斌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沈雅蹲下来抱了抱乐乐,说“妈妈要出差几天,你在爷爷家乖乖的”。乐乐说“妈妈你去哪儿”。她说“去很远的地方”。乐乐说“那你给我带礼物”。她说“好”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我看到她眼睛红了。但她没哭出来。她看了我一眼,叫了一声“爸”。我说“嗯”。她就走了。周斌也跟着走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隔着五六步远,都没回头。
乐乐那天晚上睡觉前问我:“爷爷,妈妈为什么出差要跟爸爸一起走。”我说“他们顺路”。乐乐说“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”。我说“快了”。乐乐说“爷爷你骗人”。我说“爷爷不骗你”。他说“那你为什么眼睛红了”。
我把他搂过来,说“爷爷眼睛进沙子了”。他说“我给你吹吹”。他撅着小嘴,对着我的眼睛吹了一口气。我差点没绷住。
这几天我一直在想,这个事儿到底怪谁。
怪周斌?他确实没本事,把家搞垮了。但他不是吃喝嫖赌,他是想赚钱。他错在太贪,错在没给自己留后路,错在以为能一直赚下去。可他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半夜还在回客户微信,他不是个懒人。他只是运气不好,加上脑子不够用。他不要乐乐,不是不爱,是他知道自己现在给不了乐乐任何东西。他连自己下个月住哪儿都不知道。
怪沈雅?她嫁过来六年,没上过班,没存过私房钱,一门心思带孩子。周斌垮了以后,她连个能借钱的朋友都没有。她回沈阳,是因为她妈快不行了,她哥快疯了。她不要乐乐,不是心狠,是她带着乐乐回沈阳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她哥家里两个孩子,加上瘫痪的妈,已经挤得转不开身。她拿什么养乐乐。
怪我?我也有错。我老伴儿在的时候,总跟我说“你少说两句,小雅带孩子不容易”。我不听。我嫌沈雅不会过日子,嫌她给孩子买衣服买太贵的,嫌她做饭剩菜不舍得倒。我说过她“你又不赚钱,花我儿子的钱倒挺大方”。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。她没顶过嘴,但我现在想起来,她每次听到这句话,脸色都会白一下。
我那时候觉得我是长辈,我说两句怎么了。现在我明白了,她在这个家里,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我再那么说,她就更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。周斌呢,他夹在中间,一边是老子,一边是老婆,他能怎么办。他只能装聋作哑。装到最后,两口子连话都不说了。
我妹妹昨天来看我,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。她看到乐乐在地上玩乐高,把我拉到厨房,小声说:“哥,你疯了?你六十五了,糖尿病,膝盖还有骨刺,你带一个五岁的孩子?你带得动吗?”
我说带不动也得带。她说“你给周斌打电话,让他想办法。他是爹,他不能躲”。我说他躲不躲是他的事,乐乐是我孙子。她说“那你就是惯着他。你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有人给他兜底”。我说我没给他兜底,我给我孙子兜底。
她走的时候叹了口气,说“哥,你这个人,一辈子就是心软”。我说我心不软,我就是看不下去。
昨天晚上我给周斌打了电话。他接了,那边很吵,好像在哪个大排档。我说你在哪儿。他说“跟朋友吃饭”。我说你还有心思吃饭。他说“爸,我不吃饭我干嘛,我哭吗”。
我说周斌,你听好了。乐乐的抚养权,你们俩不要,我要。但从今天起,你欠的债你还,你该吃的苦你吃。我不替你还一分钱。但乐乐在我这儿,你每个星期至少来看他一次。你要是不来,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。
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我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。他说“爸,我对不起你”。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,是你儿子。他说“我知道”。我说你知道就好。
挂了电话,我又给沈雅发了条微信。我说“小雅,乐乐在我这儿,你放心。你妈那边安顿好了,随时来看他。你永远是他妈,这一点不会变”。她过了很久回了一句:“爸,谢谢你。对不起。”
我回她:“别说对不起。你也不容易。”
我知道评论区肯定有人要骂。骂周斌没担当,骂沈雅狠心,骂我老糊涂。你们骂,我听着。但我告诉你们,这事儿搁谁身上,都不好办。周斌不是坏人,沈雅也不是。他们就是两个普通人,被生活逼到了墙角。他们安静离婚,不是因为没有感情,是因为吵累了,吵不动了,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唯一没人要的,是乐乐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妈妈出差了,爸爸忙。他昨天晚上问我:“爷爷,我是不是没人要了。”
我说:“胡说。爷爷要。”
他说:“那爸爸妈妈呢。”
我说:“他们也要。只是他们现在没办法。”
他说:“那他们什么时候有办法。”
我说:“等他们把自己弄好了,就有办法了。”
他说:“那要多久。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爷爷陪着你等。”

他点点头,抱着那件淡紫色的旧T恤,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他睫毛很长,像沈雅。鼻子有点塌,像周斌。他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我把被子给他掖了掖,他嘟囔了一句“妈妈”。
我走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我戒了三年了,今天又抽了一根。宁波的夜风挺凉的,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。我抬头看天,什么也看不见,全是楼。
我想起老伴儿临走前跟我说的话。她说“老周,你这个人,一辈子嘴硬心软。以后孩子们的事,你少管,但该帮的时候,你得帮”。
我当时说“知道了知道了”。现在想想,她比我看得明白。
这个家,散了。但还没全散。乐乐还在。只要他在,这个家就还有个根。
至于周斌和沈雅,他们以后会怎么样,我不知道。也许周斌能翻身,也许翻不了。也许沈雅在沈阳能站稳,也许站不稳。他们也许以后会后悔,也许不会。
但那是他们的事了。
我六十五了,能做的事不多。把乐乐养大,让他知道,这个世界上有人要他。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。
其他的,随它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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